《大唐摸鱼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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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照成为才人的第三天,沈知闲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以后大概要干什么。
消息来得很突然。
那天早晨她刚吃完饭,周姑便把她和另外三个新来的宫女叫到一起,说上面已经做了安排,从今日起不必继续留在这里等候,各自去新的地方听差。
沈知闲听到“不必继续等候”的时候,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。
在皇宫里连续等了几天以后,她已经深刻认识到,明确有活干有时候比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活干更让人安心。至少前者能够估算工作量,后者则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电话,你不能真去做别的事,也不能确定自己还要闲多久。
不过这点轻松只维持到周姑念出她的去处。
她被安排到武才人附近听差。
听起来似乎和原来没什么区别。
沈知闲却没有立即高兴,而是问:“姑姑,是只在武才人身边做事吗?”
周姑看她一眼:“你倒会问。”
沈知闲立刻露出一个十分老实的表情。
这几天她已经摸索出一点经验,宫里不能什么都不问,也不能什么都追着问。最合适的方式是只问和自己直接有关、而且对方明显知道答案的事。
周姑没有为难她:“平日主要在武才人那边,若有旁的差遣也要听安排。你们是宫里的人,不再只是武家的婢女,这一点记清楚。”
沈知闲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这句话其实许姑姑前两日已经说过,只不过今天从周姑嘴里再说一遍,意义明显不同。
前几天只是“暂时可以留下”。
现在才算真正落实。
她以后依旧可以在武照身边做事,却不再属于武照个人。
沈知闲对这个变化谈不上失落。
她在武家本来也没有把自己真当成谁的私人所有物,甚至如果可以选择,她更希望谁都别拥有她。只是从现实层面讲,这意味着以后武照说“你今天跟我出去”,她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跟上,而要先看宫里的安排;武照说“这件事你去办”,她也未必能立即去,因为她可能同时有别的差事。
换句话说,她和武照的私人关系还在,工作关系变了。
沈知闲觉得这件事必须尽快让武照理解。
否则以后很容易出现职责冲突。
上辈子她最怕的就是两个领导同时说“这个很急”,然后彼此都默认另一件可以往后放。
皇宫里最好不要出现这种情况。
因为这里的领导明显更多。
周姑又给她们讲了一遍最基本的规矩,随后便让人分别带走。沈知闲临走以前向周姑认真行了一礼,倒不是突然舍不得,而是这位周姑毕竟算她入宫以后第一个明确的基层负责人,这几天虽然话不多,却至少没故意为难她。
周姑看她一眼:“去了以后少问闲事,多做该做的。”
沈知闲很认真:“是。”
闲事不问。
该问的还是得问。
两者不能混为一谈。
她跟着宫人再次走过已经稍微有些熟悉的道路,这一次终于不用完全依赖别人带路。虽然距离真正认清宫城方位还差得很远,但从原来的住处到武照附近,她至少能认出其中两道门和一处长廊。
阿蛮昨天说自己走两遍便记得差不多,沈知闲原本还有点不服,今天走到一半以后不得不承认,在认路这件事上,自己大概确实不如她。
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。
哪怕这个“专业人士”目前最大的专业是吃饭。
到了地方以后,沈知闲没有直接见到武照,而是先见了一个姓秦的年长宫女。
秦姑姑负责安排她们几个新来的差事。
沈知闲很快发现,“在武才人附近听差”这个说法比她想象中宽泛得多。
不是每天站在武照身边等她叫人。
这里有人负责洒扫,有人负责取送东西,有人照看衣物,也有人做各种临时杂事。沈知闲年纪小,力气有限,又识一点字,所以暂时没有被安排去做重活,而是先跟着一个年长宫女学习取送物件、传递口信以及整理一些简单东西。
听起来都不难。
问题在于规矩多。
“东西送到以后,交给该收的人,不许随便放。”
“别人让你带话,先听清楚是谁让带、带给谁,听不明白就重新问。”
“路上有人叫你做别的事,若与原来的差事冲突,不许自己乱做主。”
沈知闲听到这里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秦姑姑注意到了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知闲赶紧低头。
她只是突然觉得这套规则非常亲切。
尤其最后一条。
如果两个任务冲突,不要自己乱决定。
这说明宫里至少意识到了多头任务可能造成问题。
至于实际执行是不是也这么清楚,那得以后再看。
秦姑姑继续讲:“还有,不该听的别听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传的话更不能传。宫里最容易出事的不是腿慢,是嘴快。”
旁边几个宫女都赶紧应声。
沈知闲也跟着答“是”。
这一条她更加理解。
信息安全。
而且是高风险单位的信息安全。
秦姑姑讲完以后,便让一个叫青禾的宫女带她。
沈知闲听见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。
青禾大约十五六岁,个子不高,脸圆圆的,说话很快,看起来不像特别难相处的人。她见沈知闲盯着自己,还以为她没听清:“我叫青禾,青色的青,禾苗的禾。”
沈知闲回过神:“记住了。”
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,却很快想起来,在武家时也有个叫青禾的婢女,只不过不是同一个人。
名字重复很正常。
不能因为自己穿进小说就觉得所有同名人物都有剧情。
这种毛病和看见一个异常就觉得跟灵气复苏有关一样危险。
青禾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绕了一圈,只告诉她:“今天你先跟着我,别自己跑。秦姑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,我让你送东西的时候也要记清楚地方。”
“如果秦姑姑和姐姐同时让我做事呢?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那当然先听秦姑姑的。”
“如果姐姐的事更急呢?”
“那你告诉我秦姑姑已经有安排。”
“如果秦姑姑让我听姐姐安排呢?”
青禾看着她:“你怎么这么多如果?”
沈知闲立刻闭嘴。
职业病发作了。
她只是想提前确认冲突处理机制。
可显然这里没有人准备在她入职第一天给她做完整岗前培训。
青禾倒也没有生气,只觉得好笑:“真撞上了再说。宫里哪有那么多事都让你一个小丫头碰上?”
沈知闲想了想。
这句话上辈子也有人对她说过。
后来她就进了专班。
所以她对“哪有那么巧”这种话一直缺乏信任。
不过今天确实没有那么巧。
她上午的第一件差事只是跟着青禾送一套衣物。
非常普通。
从一间屋子取出来,送到另一边,交给一个负责衣物的宫女,再把对方一句“知道了”带回来。
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。
沈知闲却在心里默默走了一遍。
谁让送。
从哪里取。
送到哪里。
谁签收——当然这里没有签字,只是口头确认。
回来向谁复命。
一个非常完整的小闭环。
她忽然有点想念纸质签收单。
但考虑到自己现在只是八岁宫女,这个想法最好永远停留在脑子里。
青禾见她回来以后第一句话便是“已经交给兰姑了,她说知道了”,有些意外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怕忘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忘的?”
沈知闲没有解释。
很多事故一开始都觉得没什么好忘的。
中午以前,她又跑了两趟。
一次送东西,一次传话。
传话比送东西麻烦。
秦姑姑让她去告诉另一个宫人,武才人午后要继续学礼,请提前把需要的东西备好。
一句话而已。
沈知闲却在出门以前主动重复了一遍:“武才人午后继续学礼,请提前备好所需之物,是这样吗?”
秦姑姑抬头看她:“是。”
“奴婢去了。”
等她走以后,旁边有人笑:“这么一句话还要重复。”
秦姑姑却没有笑,只道:“总比传错了强。”
沈知闲没听见这句话。
如果听见,大概会对秦姑姑的好感再增加一点。
她上辈子见过太多“我以为你说的是这个”和“我听着好像是那个”,最后开会时三拨人拿着三个版本互相看。
信息传递最怕的从来不是没人说。
是大家都觉得自己听懂了。
下午,她终于见到武照。
武照正在学礼,沈知闲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休息。武照看见她明显有些高兴,却先忍住,等旁边的人走开才问:“你以后就在这里了?”
“目前是。”
“什么叫目前?”
“秦姑姑说平日主要在您附近听差,如果其他地方有需要也可能调。”
武照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奴婢现在是宫女。”
“你以前也是我的婢女。”
“以前在武家,奴婢归武家管,现在进了宫,当然先归宫里管。”
武照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:“那如果我不想让你去别处呢?”
沈知闲看了看周围,压低声音:“您现在应该还决定不了。”
武照脸色更不好了。
沈知闲知道她不高兴的不是“一个宫女能不能被调走”这么简单。
她刚刚得到才人的身份,却连续发现很多事情依然不能由自己决定。住哪里别人定,什么时候见皇帝别人定,沈知闲和阿蛮能不能留下别人定,如今即便留下了,也不意味着真正属于她的安排范围。
这种感觉大概比单纯没有名分更让人不舒服。
因为你已经站上了一个位置,却发现这个位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选择。
“二娘子。”
沈知闲仍旧用了旧称呼。
武照抬眼。
“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如果真有调动,再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武照瞪她。
沈知闲很无辜:“事情还没发生,我总不能现在就去问‘以后如果有人要把我调走,我怎么拒绝’,这听起来很像刚来第三天就准备不服从安排。”
武照被她说得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不是最喜欢提前想?”
“我现在正在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少操心。”
武照终于笑了。
沈知闲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有些事情不用现在解决。
这也是她这辈子正在努力学习的能力。
休息结束以后,武照继续学礼,沈知闲则被叫去做自己的事。两个人明明只隔着一个院子,却第一次真正开始各做各的。
武照需要学习作为才人的规矩。
沈知闲需要学习怎么做一个宫女。
这和在武家时完全不同。
以前武照查账,她跟着;武照去庄子,她跟着;武照晚上突然想讨论什么,她大多也在旁边。如今宫廷像一把看不见的刀,开始把三个人原本混在一起的生活一点点切开。
沈知闲并不觉得这是坏事。
人本来就不可能永远绑在一起。
可武照显然还不习惯。
傍晚沈知闲做完最后一件差事回来时,发现武照坐在窗边看书,见她进门,第一句话便问:“你今天去了哪里?”
“送了三次东西,传了两次话,跟青禾姐姐认了几条路。”
“累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有人欺负你吗?”
沈知闲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武照点点头,继续低头看书。
沈知闲却没有马上走。
她突然意识到,武照其实一整天都在等她回来。
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做。
只是想确认她去了哪里、有没有受委屈、还会不会回来。
十三岁。
第一次离家。
刚进宫第三天。
沈知闲心里那点原本准备解释“宫女调配机制”的冲动忽然淡了。
有时候事情不需要立刻分析。
她走过去坐在武照旁边:“今天还学什么了?”
武照抬头看她:“你想听?”
“反正现在没别的事。”
武照便把下午学的东西说了一遍,从衣着规矩到不同场合怎么行礼,说到一半又开始抱怨其中几个动作麻烦,沈知闲偶尔插一句,阿蛮后来也跑过来,听了没多久便把话题成功带到晚饭。
三个人重新坐在一起以后,白天那种被宫墙切开的感觉才淡了一些。
只是她们都知道,和武家的日子已经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,沈知闲的差事更多了一点。
第三天,她已经能够自己走完几条固定路线。
第五天,她开始认识不同地方负责接收东西的人。
第七天,青禾第一次让她独自去送一件东西。
沈知闲没有出错。
她也渐渐发现,宫女的工作虽然琐碎,却让她看见了一个和武照完全不同的皇宫。
武照看到的是身份、礼仪、品级和那些需要等待的召见;沈知闲看到的却是衣物从哪里送来,饭食什么时候送到,口信如何传递,物件经过几个人的手,一道命令从某处出来以后怎样落到最底下的人身上。
这些东西都很小。
小到没人觉得值得专门研究。
可沈知闲越来越觉得,一个地方真正如何运转,往往恰恰藏在这些小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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